云南大理鸡足山景区
“天下有数’’鸡足山，座落于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“洱海东北百里”的宾川县境。

　　鸡足山据说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迦叶入定处。早在唐代就很有名，在《大唐西域记》及晋僧法显的《印土名山记》中均有记载。元明之后，与五台、峨眉、普陀、九华齐名，跻于中国五大佛山之列，连印、缅、泰、柬等友邻国家的佛教徒，都要不远万里来此朝山，摸一摸迦叶留下的那件法衣——“迦叶石”。历代名家如徐霞客、杨升庵．担当、徐悲鸿等，都曾在此留连．西南联大教授潘光旦、费孝通、吴晗、闻一多、朱自清，还曾集体旅游至此，写下了妙笔生花的《鸡足朝山记》……

　　如此名山，实在令人神往。何况在我，还有一个宿愿：因为明代丽扛“木天王”曾在鸡足山建有一座恢宏富丽的悉檀寺。徐霞客于明祟桢年间(1638—1639)两度滞留鸡山，就是“奉丽江木公之命”前来修《鸡足山志，的。对我那纳西远祖留下的胜迹，自然久仰其名，早欲一睹。

　　春天，我们由大理州文物管理所的老张和几位年轻人陪同，从下关乘车启程，绕过洱海，先到宾川缄，又折向北去。远处，一列青山高插云表，从山尖蓝霭中透出一个微型的发光体，像玉梭闪烁．老张说，那便是鸡是山金顶楞严塔，看直线眶夜虽似不远，可那儿海拔达三干二百米，明天才69到埋。一口气驰至沙址村，将车寄下，便沿着鸡足“中趾”步行上山。山门原有大石坊，曰“灵山一会”，已空荡无存，但塑有宾居大王的大庙仍在其侧．据说宾居王原是鸡足山主，后将宝座奉献绐佛门祖师，默默谦居山脚，佑护百姓；人们景仰其礼让之德，建庙祀之，至今香火还挺旺呢。徐步往上，渐入灌林野箐，溪流伴步，凉荫透肌。过石粱析，“迎宾石”和“九晶百”夹路而立。“迎宾”乃今人附会，“九晶石”上则有古人刻语，虽被苔封藓蚀，仍模糊看出是“九晶往生”四字——说是有个九晶贪官横行乡里，无恶不作，高僧{观音)显法，将他指化为石，永世不让超生，井将其贬在道旁，以儆戒后人。

　　坡渐陡，树渐疏，过午的太阳比火辣，晒得人汗洗颈颊，不得不三步一停地苦捱．忽闻大士阁左方隐隐有声，绕过梁去，遥见匹练高悬，玉龙腾啸，正是鸡足八景之一的“飞瀑穿云”。炎氛为之一扫，精神为之一振！
　　下午四时半，终于将十里山路尽抛身后。翻过一道小山脊，旋入树木葱茏、浓荫蔽日的山洼，飞槽白壁在林间探头探脑，炊烟香篆髓风面袅袅。这便是跟下作为鸡足山大本营的祝圣寺．何谓“祝圣”?据说主建者是福建人虚云和尚，庚子年间八国联军人京，他曾随清皇室入陕避难，得宠于慧禧太后，后来辗转到鸡足山，慈禧又资助他盖寺，并赐以半副鸾驾、一部大藏经和紫衣金钵、佛帐、船幡、宝盖等，他便把寺取名“祝圣”。

　　我们从后门径进．重门迭宇，院落宽敞，看得出规模相当宏巨．建筑格局与昆明西山华亭寺相似(都是虚云所建)：除主体大雄宝殿外，殿后有高耸的藏经楼——慈禧所9S宝物就收藏在那里，殿前为钟鼓楼，两翼还有天王殿、药王殿、方丈室、尼姑庵、斋堂、戒堂等。各处均已翻修一新，两侧楼房改辟旅社，供络绎不绝的游客们住宿。墙脚立着一排石碑．壁间题有墨客诗词，楹柱一一悬挂对联。当中有副对联用鸡足山几个寺庵阁的名字串成：“迦叶欲传衣，挂盏慧灯照金顶；大士常祝圣，留颗牟尼镇石钟。”大殿上三尊精美铜像，保护完整：释迦牟尼盘膝居中，阿难尊者合掌于左，迦叶拱手侍立于右。《大唐西域记》说：“迦叶承佛旨住持正法，结集至尽二十年，将人定灭．乃往鸡是山。”据说迦叶为西天二十八祖师之首．深得释迦真传，于周昭王时带了佛祖所赐金缕袈裟，来此开设道场，等待“佛”的接班者，历经二十八世，方把衣钵传给达摩。鸡足山因这位尊者而日益繁盛，《大理府志》记道：“鸡山亢旦，僧俗烧香散花，远近至者万计，自汉迄今无虚岁。”足以想见当时盛况。

　　憎尼颇为礼貌、热情，片时便端来了香茶。天暑正渴，我们透喝了一顿，便又去巡游附近山林。出正门有月牙池，水由山箐引来，从石雕龙头喷人池中，既供游赏，又作寺后一座七千瓦微型水电站发电用。池上有石桥，桥上又盖着两层八角的镇宝亭。左右方各筑一道山门，有联句遥遥相对：“退后一步想，能有几回来。”往东，茂林修竹，曲径通幽，山花暗香，使人爽心畅腑。走不多远，便见一株奇圾的“寿星树”，根部直径约有四米，主干南侧形成一个巨大的树洞，里面可容一张方桌。摆八人之席绰绰有余，作单人宿舍更妙，几疑到了古传说中的槐柯蚁国。它俗名“空心树”，据考测，树高十八米．树围达九米多，已有六百七十五高龄，学名称“高山栲”，属于国家重点保护植物。相传有个广西县官，仰慕虚云和尚，不远千里，弃官前来投师，就长居在这洞里。他不受衣物．被号为“无衣和尚”。人因树而著，树因人而名，后来便成了鸡山奇观之一。高空心树不远的山地上。簇生着不少龙棕．据说这种植物在世界范围内分布很窄．极难一见，也属重点保护对象，想不到这些“活文物”竟被我们幸运地得以先睹了。

　　折回寺里，悬幡挂幛的大殿正例行佛事。燃香上灯，金碧交辉。鸣钟诵经，嗡嗡有声。几叩几拜，又排成长蛇阵穿堂绕行．自暮至夜，没完没了。

　　山里的夜，美丽、宁静而又神秘；月色溶溶，不忍相舍。但想到明日要去金顶看日出，须在凌晨三时起床．只得早些就寝。

　　好梦长．大家都睡过了头，直至凌晨四时才惊醒．仓皇带上电筒、水壶、拐杖，匆匆上山。林密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夜路真不好摸。一脚高，一脚低，走急了汗流浃背，气喘如牛．慢下来寒气刺骨。听说山林里曾有豹子、老熊、蟒蛇出没，又有几分疑惧。周围百里静悄悄。只有云天的几颗星儿在眨眼。
　　奔波约二小时，不知跨越了多少土坎石阶．眼前山的剪影愈来愈小。朦胧中，山顶的塔钟声悠悠入耳．恍如梦中来到了仙阙。呵，终于登上天柱山(四观峰)极顶了!稍顷，天色微明，已有昨夜到此歇宿的游客登塔喧哗，我则拎上照相机，来到寺前睹光台坐候。东方，云彰昏蒙．山影浓重．天地都被严封着，仿佛在孕育、酝酿着什么，显得那样神秘。忽然．昏蒙中透出一线玫瑰红，它不住扩展，渐变浅红而终至白亮，紧接这信息，立从黑齄黢的帷幕上跳出胭脂般猩红的月牙似的一痕来，呵，太阳出来了]一种奇妙的感觉闪过脑诲：呵．一次伟大的诞生——经过一夜的孕育。宇宙的赤子又在广袤的产床上缓慢、艰难而又庄严地出生到世界上来了。大家欢呼，跳跃，紧盯着它一点点地升起，一痕而至半圆，而至大半圆，而至一个圆圆的红轮火球，点缀在苍茫旷远的背景上、灿丽，壮观！我陶醉着．先前的劳累和冻俄都在这美的报偿中融化了。

　　金辉四射，山的线条清晰了，万物露出了真容。回过头来，修葺一新的金顶寺门楼，华彩炫目。关于这寺的来历，康熙《鸡足山志》说：“在四观峰顶，铜铸为殿，外以金装梁柱、窗壁，备极精巧。此殿原在云南省城鹦鹉庵太和宫，祟祯辛已，黔国公沐天波移建峰顶，因名此寺为金顶寺。”原来这里有过一座金碧辉煌的金殿．可惜已在六十年代中期破毁。不幸中有幸，寺内高达四十八米的楞严塔仍在．银闪闪，亮莹莹，俨如擎天王柱。此塔原建于唐永徽年间，称光明宝塔．后毁，复由龙云于一九三四年重建。塔为方形，石础砖身。外十三层，内分七级，每级以方圈形铁条插壁为梯，供手扶脚踏．可直上塔巅。

　　登塔四眺，天是那样近，大地是那样小；青山像一柄玉扇，田畴象翡翠，村落像棋丸，湖泊像一面圆镜……宇宙成丁透明的圆体，而我仿佛就在圆的中心，太阳不过是面前的一盏金灯罢了。呵，天柱山，果然把人擎上了天!用望远镜看，西面若有一带碧云，又似一块蓝镜，久辨之，方认出是苍山洱海，隔着百里丛峦而能见它，真个奇妙！北面极远处，云丛里隐隐露出一峰，秀如一枝白芙蓉，那便是徐霞客笔下“北辰咫尺玉龙眠，粉碎虚空雪万年”的丽扛玉龙雪山。据老僧说，冬季晴天还能望见一段金沙江哩!南面，则云簇霞堆，如梦如烟，变幻迷离；加上东观日出，恰是“绝顶四观”。难怪天柱山又名“四观峰”。

　　如把目光收近，又会发现奇迹：塔前有青檀山、天柱山、花石山，三峰并列，塔后拖一岭，酷似鸡脚趾，宝塔就像高高的脚杆。呵，整个鸡足山原就是一只维妙维肖的“鸡脚”呀!这里还有段传说呢：迦叶欲来东土，金鸡先行择址，看中丁云南宾川九曲岭，就用一只脚独立岭头，让山形变成鸡脚模样，留下记号．后来迦叶循踪而至，遂把九曲岭改名鸡足山。咀嚼这段传说，此刻正高踞于“鸡脚杆”上的我，仿佛也就是那只金鸡似的，心的翅膀早已冲霄而去。

　　同伴已做好早餐。我下塔来，偶见数只美丽的灰羽小雀，跳来跳去，正与一个老惜共食，睦如一家，浑成天趣。此景或堪与“峨眉猴趣”媲美。问他这是什么鸟．他说叫“迦释鸟”．是佛祖从印度带来，只有虔诚的佛徒或有福之人才能见到它。过去，“经猴六的拜，谈鸟掌中食”．人还未起床．鸟就在床上唧唧撒欢了。可十年动乱，僧尼下山，迦释鸟也不知去向，直到近期修复金顶寺，它们才又回归。想不到小小禽儿也能测晓世事．赶着来享“落实政策”的甜头了。

　　吃过早餐，从“鸡脚后趾”下山。经舍身岩．踏石蹬而下+游过“大树茅篷”遗址，折头下行．岩间涌出一汪清泉，明澈见底。传说是八盗改邪归正，合力挖山．将它引出的，故谓之“八功镕水”。由此往东，是楞严塔下的千丈滑壁，有松杉如龟爬蛙卧。横穿过去，从莲台状的“猢狲梯”旋到三光殿下，又转身朝西，来到滑壁正中，便是“华首门”奇观：高耸的削壁间，有两扇微徽凹进、“左右各三丈三，高倍之”的天然石门，上方拱圆如门框，中夹一缝恰似大门紧闭，门缝上方还挂了一把“锁”。传说石门五百年一开，得道方能进内．迦叶守衣人定就在这里，不过那时尚无庙宇．他是结草为庵的。“开门”当是虚妄，不过天睛时门内确乎有声，或如鸣鼓，或如涛喧，烈日下还会响雷，故把“华首晴雷”列入八大奇观。我试将耳朵贴壁聆听，居然也模糊听到“空．空”的响声，说不定门内真有个大溶洞呢！
　　石门前是铁铸的两层太子阁，阁之右侧岩脚，有一泓袖珍型泉眼，谓之“眼泪泉”。泉小水浅，却暴晒不涸．骤雨不浊，朝山乡亲都要用它来洗眼，说能治疗眼疾，故又称“眼药泉”，想必岩泉里溶有硼酸之类。关于它，传说不少：一说观音让一个孝媳治疗婆婆的瞎目留下的；一说迦叶进了石门，徒弟工夫不到不得人，因而下泪成泉；一说两僧修行待“佛”．与小沈和尚相邻，小沈向他俩求食，未果．反遭斥骂；便敲开石门而人，两僧始悟小沈即“佛”，痛悔不已。哭以成泉．抱惭而死。掉头东行，迤逦探过铜佛殿，改过沁人心脾的“聪明泉”，便从夜间来路踏上归途。一台台的石阶，一步一抖，连下一千四百多台，浑身象散了架。回首一望，胜似泰山南天门．记不清昨夜是怎么登上去的．到此刻才补发了一声“呵”的惊叹。过了慧灯庵，路始渐平．在林间迂回，凉荫宜人，山花迎送，尽可悠悠徐步，直至大本营。

　　鸡足山是文物宝库，名胜荟萃，非一两日所能尽览。据说在明代鼎盛盛期．有八大寺，三十四小寺，庵院六十五，僧人达五千以上。清末《鸡足山指掌图》记载：“山四十有七，峰十有三，岩壁三十有四，洞四十有五，溪泉一百有余。至于岗岭壑涧、林谷峡石……”更“不可名数”。还有长达十五米石钟寺卧佛，三吨重的青铜巨鼎，“声闻百里”的铜钟，别具一格的尊胜院缅塔……。可是，许多胜景和文物早在六十年代中期及十年动乱中，已被破坏，湮没草莽，无由再睹，着实令人扫兴。如建于明正德年间的铜佛殿，由北胜州(今永胜县)土官高世懋与僧圆成重修，“因山顶风烈，严冬积雪，屋瓦冻裂，遂以铜为瓦以覆之。”(《鸡足山志》)可我们只看到“土瓦”殿，未见半片铜瓦——据说被当作“废铜烂铁”运下山去了。尤使我难忘的是悉檀寺，它是我那纳西远祖木生白拓建的寺观之一，现有康熙年间一碑(存祝圣寺)，还载有“……世候生白木公咸敬重之，遽以开山重托属之师徒，其后父子相资，首尾相承，木公可称具眼……”等语。据说木氏先用锡锭把一个龙潭填满，而后建寺于其上，故又称“锡潭寺”。这当然是夸张，不过该寺规模宏伟确是鸡山数一数二的。但当我们前去，寺已荡然无存，荒草丛中，朽柱横陈，破砖遍弃，瓦砾生苔，础石歪倒，木片成堆，一派残败景象，看一眼也够揪心。我陡然生出一种愧对祖先的感觉。听老张说，当年来此毁寺的主持者，后来还官运亨通、平步青云呢，真是奈何苍天不具眼!不过，这些毁文明者是不得人心的，他们被贬为现代的“九品石”．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。

　　值得庆幸的是，鸡足山这一宝胜大观正着手辟为旅游胜地，但愿第二次再来时，能把今日所见那残败的半页翻过去，还我以崭新的、完整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