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台州的海鲜|洞港海鲜
对一个好吃的人来说,人生之福,很大程度体现在口福上。 台州人是有福之人。 台州海鲜数不胜数,南边人一般都能叫上二三十种海鲜名字,有些大脑内存大的老饕能叫得出上百种海鲜名。说到海鲜,台州人滋生出一点洋洋自得的情绪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 台州海鲜多,吃法也多,除熟食法外,还有生食法,如醉虾(醉虾一般用河虾青壳虾,不过石塘人用俗称红绿头、大名叫中华凹管鞭虾的那种海虾生食,也有用活的白虾)、龙虾、三文鱼、北极贝、象鼻蚌、金枪鱼;有干腊法,制成黄鱼鲞、墨鱼鲞、淡菜干;如糟醉法,有醉泥螺、醉蟹、鱼生等;还有制糊磨酱的,像虾酱,辣螺酱等等,关于台州海鲜,各路食客都作过评价,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:形状见所未见,吃法闻所未闻,口味倒是一致,就是“鲜”! 海鲜海鲜就图个鲜字,但是一个鲜字还不够,美食家认为吃海鲜有三重境界:一曰鲜美,二为肥美,三则甜美。台州人对海鲜的最高评价则是“鲜甜”二字。 写台州的海鲜,这一回不写黄鱼、青蟹、对虾、海参之类的大海鲜,那太出名了,写这些有显摆的味道;也不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海鲜,什么像鸟一样长着翅膀的尖嘴“飞鱼”、跟石头一般形状一样颜色的“石头鱼”、细细长长的“钉头螺”、从岩石表皮揭下来的“佛手”、带着墨汁、吃起来满嘴发黑的“原汁墨鱼”、名字好像是斧头帮起的、肉质极细嫩的“斧头鱼”、光听名字倒胃口一吃不松口的“濑尿虾” 、一身硬壳、尾巴像把剑,据说是比恐龙还早的、抱个小孩站上去可以让它驮着爬的鲎(hou,去声)……这些个海鲜,别说外地朋友没见过,就是本地人未必全叫得出名,就说那个鲎字,完全可以难倒个文学博士,全台州560万人民,能叫得出名、写得出字的估计不到一万。呵呵,不说了,说多了有卖弄之嫌疑。还是说说那些常见的海鲜。 清汤望潮 望海潮是个词牌名,去掉一字,就成了一种海鲜。窃以为,望潮是海鲜中名字起得最好听的。在所有的海鲜中,我独爱清汤望潮,写此文时,望潮那脆嫩爽口的味觉,仍然时绕齿颊。 不是海边人,根本搞不清望潮与鲑姑、章鱼、墨鱼、鱿鱼之间的区别,还以为是一路货。关于望潮,在这里要多噜苏几句:望潮跟章鱼、墨鱼长得差不多,吸盘两列,不过,望潮、章鱼都是八腕的,即通常人们所说的八爪,章鱼俗称就是八爪鱼。而鲑姑、墨鱼、鱿鱼是十腕的。我虽是台州人,也是化了相当长时间才弄清它们的细微差别。望潮它平日里穴居海滩泥洞之中,潮涨时它便爬出洞口而望,挥舞着腕儿,似在盼着潮水到来,故名“望潮”。既是望潮,八月中秋潮水最大,故农历八月中捕获的望潮也最为肥大。 望潮的吃法有生炒、红烧、水煮等,我觉得,越是鲜美的海鲜越适合用简单的烹饪法,比如清蒸、比如水煮,而且七八分熟就够,取其本味,蘸点醋,味极鲜美。如果用浓油酱赤,吃进的都是调料味,反而失去了海鲜本真的味道。台州人烧虾,用水氽一下就捞起吃,到别地海鲜馆吃,什么酱爆虾、什么椒盐虾、什么鸡尾虾,我总觉得吃的不是什么虾,而是吃进一嘴调料。 玉环的清汤望潮实在美味。但见清汤里浮着几只望潮儿,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,望潮在其中似在游动,端的是清水出望潮呢,挟起一个放在嘴里,咬在嘴里感觉吸盘还在收缩,味鲜至极。鲜得来不及品尝,它就滑进肚里。有些初次吃望潮的人,看见望潮,就拣大的来个囫囵吞,结果望潮在喉咙口,上不得上,下不得下,干吊着,样子相当狼狈。 三门浬浦的望潮也是相当有名的,有三门特产谣为证: “旗门青蟹健跳鱼,平岩泥螺蛇蟠蛏,东郭青苔铁场蛎,亭旁豆面横渡芋,晏站虾虮鲜又细,猫头黄鱼黄又肥,浬浦望潮笑眯眯,洞港海鲜好风味”。浬浦望潮跟玉环的望潮有得一拚。 鲜脆沙蒜汤 能烧成汤的海鲜很多,不过我觉得什么样的汤都不如沙蒜汤来得鲜香绵稠,如果一定要比,大概只有河豚汤可以跟它相提并论,河豚汤的绵稠与鲜味与沙蒜汤相似,不过不及沙蒜汤的浓香。玉环鱼圆汤倒是极鲜美,但它的鲜是清鲜,绵稠不够。总之沙蒜烧成的汤,是浓度很高的那种鲜,配得上用“其鲜无比”四字。 沙蒜是种腔肠动物,学名海葵,海葵是大家族,有五百多种,我们常吃的这种沙蒜叫星虫状海葵。海葵喜欢在沙涂上栖息,这厮离不得海水,一离开水不出几分钟便软塌下来如一堆烂泥。一放进水中,则蠕动着圆桶形的身子。在水里的时候它有鸭蛋那么大,做成鲜脆沙蒜汤以后,是那种浓缩了的精华,个头也缩小到春卷的一半。鲜脆沙蒜汤看上去有点浑浊,似不清爽,实际上味极美,鲜味跑到汤里勾舌夺心的鲜,缠绕在唇齿之间,把味蕾的快感勾了个痛快淋漓。对于第一次吃这种汤的人来说,绝对就是一种震撼,因为这汤实在太鲜太有味道了!沙蒜的口感也特别,咬一口,嘎吱嘎吱的,是韧中带着脆的那种。温岭几家酒店烧的沙蒜很入味,三门有红烧沙蒜,不过我以为沙蒜还是烧汤好吃些,因为味道本真。 台州人只道沙蒜大补,说有滋阴壮阳的功效,故称之以海中冬虫夏草,其中以黄酒炖沙蒜力道最好。外地人来台州吃海鲜,台州人有时点一道鲜脆沙蒜汤。若有外地人刨根问底,席间台州人常互相对视,不肯多说,当然也有借机引出黄段子的。这样一来,沙蒜倒成了所有海鲜里最暧昧的一种。 鲳鱼年糕 台州人吃海鲜,讲究个应季时令。什么季节吃什么海鲜,很有一番说头。海边人说“正月雪里梅,二月桃花鲻,三月鲳鱼熬蒜心,四月鳓鱼勿刨鳞”,的确,下乡人谁不知“三鲳四鳓”,农历三月鲳鱼的味道最是鲜美。 农历三月的鲳鱼是台州人的最爱,新鲜的鲳鱼扁平阔大,白色的腹部如丝绸肚兜,滑溜溜,光闪闪。犬子不爱吃鱼,嫌刺多,惟鲳鱼例外,因其肉质细嫩、肥腴而刺少。新鲜鲳鱼,红烧、清蒸都好吃。有一年朋友送我一大袋刚捞上来的海鲜,有鱼虾蟹等,新鲜得还带着大海的气息,其中一条大鲳鱼,足在蒲扇那么大,让我犯了愁——那么大一条鲳鱼,一家三口如何消受?后来叫了几个要好的朋友来,才把它消灭光。不过论味道,远不及中等个头的鲳鱼,鱼大了肉质也粗了,我喜欢吃小一些的鱼,小带鱼啊、小黄鱼啊,图的是个鲜嫩。不过,也许是我烧得不得要领。 像鲳鱼之类的海鲜一定要趁热吃,冷了的话鲜味就“跑”掉,腥味出来了。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说过:“鱼之至味在鲜,而鲜之至味又在初熟离釜之片刻。” 说得极是。 台州人烧鲳鱼喜欢跟年糕连在一起,烧好后,鲳鱼肉嫩滑爽口,海鲜渗透到原本淡而无味的年糕里,别有风味。三门泗淋的小饭馆烧的蒜苗鲳鱼和鲳鱼年糕很值得推崇,是那种家常的烧法,也没见放什么料作,但就是比大饭店烧得好吃。美食真的在民间啊。 清蒸梅童鱼 前些年,梅童鱼是不上台面的。梅童鱼头很大,所以又叫大头梅童,因其色黄,形似幼大黄鱼,不识货者叫它小黄鱼。旧时鱼货丰盛时,梅童鱼、海蜇、虾蛄这些小海鲜台州人是看不眼的,只有螃蟹、黄鱼、鳓鱼、鲳鱼等才是台州人看重的。现在海鲜少了,这些小海鲜也身价倍增,和大鱼大肉是一样的待遇了。 早年菜场上的梅童鱼只卖到二三块一斤,梅童鱼身价不高,但味道极其鲜美。尤其是刚起捕不久的梅童鱼,眼睛锃亮,透骨新鲜,用以清蒸,加上绍兴黄酒姜丝撒点盐,其味之鲜、肉质之细嫩,真是没得话说,那种鲜,好像直接从海里蹦到餐桌上来似的。有一年东海渔场梅童鱼旺发,我恰好在玉环采访,同学请我到海边的渔家大排档吃海鲜,都是些刚打捞上来的海鲜,离水不过一二小时,想要不鲜都难啊。刚打捞上来的梅童鱼鲜肥细嫩,美到极点,鱼肉吃到嘴里还带点甜丝丝的。可谓海鲜之最高境界——甜美。那几天天天吃梅童鱼,各种各样的烧法都尝遍了,吃到后来,都不想回来了。 听我一句话,如果不讲虚名的话,与其在高级饭店吃冰冻过久的黄鱼,不如到海边排档吃新鲜的梅童鱼。吃海鲜,不能以价格高低论档次,鲜甜好吃就是硬道理。 弹涂梅干菜 弹涂鱼,在我们这里叫弹胡。体似鳅大如手指,阔口快齿,两只眼睛鼓暴出来。弹涂善跳跃,展鳍张口形凶猛,挖穴而居,退潮时跳跃于涂面觅食。弹涂也是那种在海涂中生活的小海鲜。初夏之时,梅雨来临,也许天气太过闷热,此时弹涂最易被捉。有人曾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向我讲过捉弹涂的方法:涨潮前把竹筒一节一节插在海涂中,做成假洞穴迷惑跳入其中,台州民谚有“好稳勿稳,弹涂钻竹棍”,即指弹涂糊里糊涂,落入陷阱。另一种捕捉方法更有趣,渔人用一形如大畚箕的鱼罾,在滩涂上且行且赶,如赶鸭子般把弹涂鱼逼进鱼罾中。在石塘见过渔人踩着泥马,手拿钓竿钓弹胡,线儿一甩,一钓一个准。 弹涂原先也不起眼,现在也身价倍增,一盘梅干菜烧弹涂,价格不菲。有一次在一酒店吃饭,点了梅干菜烧弹涂,结果盘里都是梅干菜,屈指可数的几条弹涂埋伏其中,有人细心,一数,不过四五条,是“四面楚歌”而不是“十面埋伏”,一桌十人一人一条都分不够,叫来老板,老板嘟哝道,弹胡现在价钿煞甲,不比以前哪。不说以前还好,说到以前,让人想起可以随心所欲吃弹涂的日子,众人更气愤了。 有一次陪一个广州朋友吃弹涂,这位朋友嗜美食,平时也有点故弄玄虚。他说,吃海鲜河鲜最讲究鲜吃,他认为鱼被捉的时间长了,尽管还活,但已然不鲜,因为“魂飞魄散”了。只有那种未被恐惧折磨的海鲜才叫“鲜”,因为它尚有“魂”在。他尝过弹涂后,大赞弹涂之鲜,断定弹涂就属于那种有魂的海鲜,因为弹涂看上去有点“无知者无畏”。我不能不承认他讲的有些道理。 弹涂是海鲜中的好好先生,好像麻将中的百搭一样,它与梅干菜一起,味美;与咸菜一起,味美;红烧,味美;氽汤,味美;做成弹涂干,亦味美。总之,弹涂肉嫩而香,不管烧什么怎么烧,都不改其美味,堪称佳品。记得以前温岭文化馆边上有一家小饭店,烧得一手好弹胡。 带鱼熬菜头丝 台州人烧海鲜有约定俗成的搭配,比如弹涂配霉干菜、红烧鲳鱼配大蒜苗或年糕、清煮小黄鱼配雪菜、煮成带鱼条配萝卜、烧黄鱼鲞汤配冬瓜、炒鳗丝配芹菜,别小看这样的搭配,这样的搭配最能体现美食的精髓。 “带鱼打蜡两头尖,张嘴里面带刀剑”,是小时候念过的童谣。我小时候挑食得厉害,所有的海鲜里只会吃一种带鱼,家里人都说我没口福,现在好像为了弥补小时候的缺陷,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。 刚捞上来的带鱼银光闪闪,用以清蒸最合适,佐以料酒和姜丝,抹上盐,撒几粒白糖,放到灶上清蒸十来分钟,鲜中带肥、肥中有甜、甜中又鲜,三味交融,鲜美得不像话。带鱼一定要吃本地的,那种非洲带鱼个头大,但大而无当,肉质粗,吃起来不得要领。非洲鲫鱼也一样,粗拉拉的肉,哪能比得上野生鲫鱼的肉质细嫩。 台州人烧带鱼喜欢把带鱼跟萝卜丝一起烧,这种烧法别地方似不多见,我觉得在烧菜上就可以看出台州人聪明有创造力,带鱼熬菜头丝也可以算是台州人文精神“有灵气”“善创造”的表现。带鱼鲜美之味被萝卜吸收,而萝卜丝则去掉了带鱼的腥味,真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不仅如此,萝卜丝细嫩化渣,汤汁带着浓浓的带鱼的滋味,无论吃鱼还是吃萝卜,口感都很不错。所以台州民谣《月节鱼名》说,“十二月带鱼熬菜头吃勿息”,为啥吃不息,好吃呗。 写了这么些海鲜,还是意犹未尽。最后,上纲上线一下:海鲜对台州人的贡献不仅仅是满足台州人的口腹之欲,还让台州人滋生出对家乡的自豪感和对人生的满足感。而后者,才是最重要的。
|